Elc小說 >  關山月未滿 >   第5章

關山頂,原本入雲的山勢已作了一片大原。

這關山,似被一劍削去絕頂,這大原很大,也很平,卻並不可見雜草,光潔如玉,甚至映照出陽光,地麵上尚且散著朝露,熠熠生輝。

大原正中,七人立於前,身後站七匹馬。

這七人皆佩劍,劍形各異,皆隱於劍鞘,不顯鋒芒。

為首一人是箇中年人,牽匹赤紅寶馬,馬鬃雪白。

此七匹神駿果然不凡,這關山雖已無絕頂,但山勢尚且陡峭,這七匹馬卻仍可登頂,足見其神奇之處。

“劍,找到了嗎”

中年男人開口,聲音渾厚,如雷聲激盪,聲震寰宇。

“陛下,冇有找到”

六人跪伏於中年男子麵前。

這中年男人並不是彆人,他正是當今這片天下的主人,白袍道人謝自然的第九代孫,大晉朝的第九位皇帝,太宗皇帝謝世安。

大晉朝以武立國,八百年前,劍術天才謝自然橫空出世,一人一劍,滅大梁開大晉元年,自此,晉人也便尚武,士人尤好劍,無論劍術高低,皆喜佩劍。

而如今,謝世安來這關山也是為了找一把劍,那把劍是大晉的開國之劍,那把劍守了大晉江山八百年,也守了這人間太平八百年,那把劍正是謝自然的佩劍。

“九之數,難道真是這世間之極了嗎”

謝世安長歎一口氣,驀然自語,到謝世安,大晉國卻是足足傳了九代之久,而那把劍,似是這大晉朝的最後一線生機,可是隨著謝自然的飛昇成道,這人間,卻再無那把劍的蹤跡。

這位太宗皇帝也不再多言,隻是自顧燃起一柱香。

“這天下,還是要亂了嗎”謝世安跪地祭拜。

忽地,關山頂的大原起了一陣風,這風中魔氣翻湧,已近肉眼可見之勢。

“諸君,今日有幸,可否隨寡人再戰一場”

謝世安豁然起身,扶鞍上馬,長劍出鞘,直指關山以西八百裡。

謝世安這一生殺過很多人,他的這把劍名為龍泉,這是一把殺伐之劍,劍出鞘,必然飲血,這把劍沾過很多人的血,包括他的兄長。

那是這把劍第一次出鞘,那也是謝世安登基前的最後一戰,那日長安城玄武門整整閉了三日。

三日後,隻有謝世安一人一劍出了玄武門,玄武門內滿地屍首奠定了謝世安的王位,其中,倒在正中的,正是謝世安的兄長,太子謝至誠。

那一天,先帝震怒,到頭卻隻是震怒,因為麵對一個活著的皇子和一個死去的太子,這樣的選擇很難,卻也很簡單。

又過三日,一道聖旨出了太極宮,一切塵埃落定。

大晉皇曆七百八十三年冬月初三,大吉,謝世安黃袍加身,正式入主太極宮,號太宗皇帝,是為太宗元年。

先帝自此退隱,削髮爲僧,再不問世事。

如今,大晉皇曆八百年,太宗十七年。

謝世安的龍泉劍再次出鞘,此劍出鞘,必然飲血。

“我謝世安有一劍,此劍不可斬天,不可裂地,卻可屠魔”

“諸君,隨我上馬,為這人間,再求十年太平”

謝世安揮劍長喝,氣吞寰宇。

“諾”跪伏六人俯首稱諾,皆是飛身上馬。

七人七騎順著關山西麵的陡峭山勢飛撲而下,這七匹神馬並不顧地勢險要,隻是飛躍,如履平地。

劉小留出了酒肆,隻是向東,又過半日,卻終是並不停歇,胡一刀不遠不近的綴在劉小留的身後。

此時,日已完全當空,看時日,尚未入夏,但也至立夏關頭,日頭雖未滿盛,行人卻已覺酷熱,大晉國西疆的關山鎮地處高原,炎熱總是比其他地方來的更早。

劉小留抬手抹了一把額間的細密汗珠,繼續不緊不慢的前行,按他的腳程,再過半日便可出這關山鎮。

再沿長江一路東行,若無其他耽擱,十五日內入雁門關便算是出了大晉西疆地界,再往東直至渭水。

渭水河畔,若舉頭遠眺,便可見長安。

此半日間,謝世安卻早已率眾直下關山,馬蹄騰飛間已入西嶺魔域,沿途魔氣翻湧,愈深入,魔氣愈盛,再行八百裡,可見魔域十萬大山,二十萬魔族精銳蟄伏於此。

魔族部眾不像人類,生存環境使然,資源貧瘠,顧魔族更好鬥,千年來,魔族十部相互殺伐,征戰不休,再加關山天塹,橫亙在人魔兩域之間,也令得魔族雖覬覦已久,卻仍無路染指中原。

這一切,直到十七年前,魔族十部烏桓部大君樓牙王一人一刀,一日內連挑九部,自此,一眾高傲魔族向樓牙王俯首稱臣。

長達千年得戰亂一朝停歇,魔族九部皆歸於烏桓部,同日,一眾魔族就見識到了樓牙王得野心,魔族二十萬大軍集結,樓牙王拔刀東望,欲踏平關山,直指中原。

樓牙王所圖甚大,他從未想過偏安一隅,聊此一生,他想要的是更大的天地,為此,他早已籌謀了三十年,可是,他忘記了一個人。

七百多年的時間,足夠忘記任何人,其中也包括那個人,那個唯一在人間活了七百多年的人,那個一人一間讓天下為之俯首的人,那個人正是謝自然。

謝自然已經近七百年冇有出劍了,七百年很久,久到很多人已經快要忘了那把劍。

但是那把劍還在,而且那把劍依舊可以殺人。

終於,樓牙王的自大毀了他,對於百年壽命的他而言,三十年很長,三十年的蟄伏早已化作自大的養料。

關山西側八百裡荒原戈壁,二十萬魔族大軍裹挾鋪天蓋地之勢直奔關山而去。

那是樓牙王第一次見到謝自然,那人白髮白袍,一人一劍,站在二十萬魔族大軍麵前。

那一日,長安城玄武門仍緊閉未開,太宗皇帝持龍泉劍欲開太宗元年,也是在那一日,謝自然白袍飄蕩,可他卻並冇有出劍,隻是看了一眼。

也就是那一眼,樓牙王十年功力毀於一旦,他也冇有出刀,因為他還未及出刀,便已跌落馬下。

他終於知道,為什麼謝自然七百年未再出劍,因為這人間,已無人再值得他出劍。

樓牙王的二十萬大軍如喪家之犬重歸十萬大山。

而今,世間再無謝自然,可他樓牙王還活著,雖已老去,卻尚能一戰。

樓牙王的宮殿不大,雖古樸,卻簡陋,西嶺魔域魔氣縱橫,資源極度匱乏,宮殿曆經千年,卻並無木石可作修繕。

這宮殿前,立七人七馬,這七人不是魔族,無人知道他們從何而來,隻是如鬼魅般忽然出現。

宮殿內,走出一老翁,這老翁衣著殘破鎧甲,腰身略顯佝僂,仔細看去,這老翁卻並不顯老態龍鐘之態。

一雙臂膀粗壯孔武,腰間彆一把弧刀,如一輪殘月,刀名也正是殘月。

這老翁正是十七年前一統西嶺魔域的樓牙王,樓牙王已經老了,再無當年一往無前的銳氣。

而那七人,正是謝世安一眾,謝世安看著麵前的樓牙王,這樓牙王似完全作了一普通老翁。

但是謝世安知道,他的人老了,但是他的心從未老去,而且現在的樓牙王比十七年前的樓牙王更可怕。

現在的樓牙王比十七年前更加的內斂,謝世安完全看不透他的修為

一隻懂得隱藏獠牙的獅子,更致命。

謝世安看到了樓牙王腰間的弧刀,他知道,這把刀出鞘,隻會比十七年前更快,他不知自己是否能擋得住。

但是今天他來了,不管他能不能接下那把刀,他還是來了,既然來了,那他就必須要接下那把刀。

“你不是謝自然”

樓牙王終於開口。

“可我也有一劍”謝世安答。

“你這把劍不及謝自然的劍”

“你這把刀也不是十七年前的刀”

“你覺得我老了?”

“不,我隻是相信自己手中的劍”

“那你的劍可能要讓你失望”

“我的劍從未讓我失望”

兩人一來一往,語氣雖有輕視,眼神卻都死死盯著對方。

樓牙王聽說過謝世安,除了謝自然,樓牙王從未敬佩過任何人,但現在,謝世安算一個,他知道,麵前的人從不是一個隻會躲在謝自然羽翼庇護下的昏庸皇帝。

他聽說過他的殺伐,他知道,謝世安的劍跟他的刀一樣果斷。

“今天,你會死”樓牙王已經摸住了腰間的弧刀,魔氣激盪,一股滔天氣勢翻湧而起。

樓牙王已然通玄,跟謝世安一樣,人間六境,他們都已是站在最頂尖的強者。

當然,除了謝自然,因為謝自然從來都不屬於人間。

“我來,為殺人,不為赴死”謝世安手持龍泉,氣息也開始不斷攀升,周遭魔氣卻是不能近其身半寸。

王不見王,王若見王,必有一傷。

樓牙王終於出刀,刀若寒光,樓牙王的刀法比十七年前更高明,刀勢並不大開大合,在克敵的最後一刻之前,似是更保守內斂。

像一條躲在暗處的毒蛇,隻有在最後一刻,纔會完全展露出自己的獠牙。

“樓牙,你的刀很讓我失望”

謝世安再次出言,試圖破壞對方心境,強者之間的戰鬥,最後製勝其實隻在一刀一劍之間。

能修到通玄之境,哪一個不是心性堅定之輩,謝世安心下也已瞭然,挑釁並無多大用處。

謝世安終於出劍,謝世安的劍有點像十七年前的樓牙王,一往無前,大開大合。

刀劍相交,金鐵之聲,震盪不絕。

“你的劍,很像我十七年前的刀”

“那是因為你老了,而我還年輕”

雙方你來我往,互不相讓,謝世安攻勢更盛,而樓牙王守勢也秒到豪顛,無絲毫破綻。

“砰”的一聲巨響,場間飛沙走石。

巨響過後,兩人各退數十步,針鋒相對。

“你的劍很好,雖遠不及謝自然的劍”

樓牙王其實從未見過謝自然的劍,但是有那樣眼神的人,手中的劍必然無敵人間,那是遠遠超脫了通玄,甚至超脫了一切的劍。

“謝自然有謝自然的劍,而我,謝世安,有我的劍”

滴滴鮮血從樓牙王的掌間滲出,鮮血殷弘,滴落在地。

“你從未想過要殺我”樓牙王終於醒悟。

“我也殺不了你,就像你,也殺不了我”謝世安說完,劇烈的咳嗽起來,一口鮮血噴出。

謝世安以傷換傷。

“傷你,就夠了,時間會殺你”